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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间地狱,一剑光寒起书楼

10 11月 , 2019  

“哼,别拿这些话吓唬老子。”关天朔仍在怒叫:“老子连死都不怕,何在乎饮食,老子要说的是,永远不服你们这些臭婆娘。”
这好像真的是条硬汉,只看他硬不硬得下去。
紫衣丽人不再理会,举手挥了挥,两名青衣少女掌灯前导,缓缓向左侧行去。
灯光下手白如玉,指尖上涂着红色的寇丹。 一夜易过,又是黎明。
龙潭五霸一夜挨饿受冻,好不容易盼到了天亮,一个个都瘫软在木笼里。
莫看他结实精壮,但功力不够深厚,徒具外表,比不上那些苦练成钢,扎下了根基的人。
邬角更是难忍难挨,眼看那巨人走近,不禁战战兢兢的道:“请……请问……”
“问什么?”大个子弯下腰来。 “请……请问大爷……”
“什么大爷?”大个子沉声道:“咱是老爷。”
“是是是,老爷。”邬角苦着脸道:“在下很听话,也不吼叫,也不骂人……”
“你敢吗?” “是的,是的,在下不敢,但是……但是……老爷……老爷……在下……”
“想吃饭对不对?” “正……正是……在下快饿扁了。”
本来他连这些话都不敢说,只因昨夜眼看这大个子对紫衣丽人那种恭谨巴结之状,这巨人的形象已在他心里大打折扣。
同时他估计,这大个子夸说一天砍了三十几颗人头,准是吹牛。
当然,他还是怕,只不像开始怕得那么厉害。
“饭是有得吃,不过时辰没到。”大个子道:“忍着点吧。” “什么时辰?”
“中午,每天一餐。”
此刻天刚破晓,要到中午还有几个时辰,邬角皱了皱眉道:“老爷……”
“还有什么?快说。” “在下……在下……比方说茶什么的……”
“茶水?你想得怪好。”大个子森森一笑道: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,哪来的茶水?”
“没有?” “只有玉液琼浆。”
这分明是说这里是天宫、是神仙府、是王母娘娘的瑶池,简直不是人间。
“玉液琼浆?听说过。”邬角舔了舔舌头,叹息道:“唉,要是有一滴滴就好了。”
“你想喝?”
“老爷,在下怎么不想,简直想的要命。”邬角眼看大个子没有疾言厉色,胆子越来越大:“要是……要是……老爷开恩……”
“哈哈。嘿嘿。”大个子笑了,忽然闪起个狡黠的目光:“好,咱给你喝。”转身大步而去。
片刻,端着一只缺口碗走了回来。
玉液琼浆居然用这样一只缺了口的粗碗盛着,岂不是暴珍天物。
“喝。”碗从两根原木中间迎了进来。
邬角双手捧着碗,一仰脖子,咕噜咕噜,一口气喝了大半碗,再一口,喝的精光。
“好喝吗?”
“好,好……”邬角话没说完,忽然觉得不对,胃里冲出一股怪味,又骚又臭,用舌尖舔了舔,还带点咸味,不禁叫道:“这是什么?”
“马尿。”大个子咕咕大笑。 中午,饭来了。
每人一大碗白饭,饭上面有撮盐菜,几片酱瓜。
邬角吐呕狼藉,他吃不下,勉强扒了半碗饭,刚刚下肚,立刻又吐了出来。
饭是两名壮汉用竹筐挑来的,分别由两名花衫少女分送到木笼和铁笼。
“你生病了?”一个少女问邬角。 “这……” “这里不要生病的人。”
“不要?”邬角目光闪了一丝希冀,急急问道:“是不是生病的人就叫他走路?”
“走路?” “你不是说不要吗?”
“对,是走路。”那少女缓缓的道:“只不过不是走出天香谷。” “走到哪里去?”
“阴间。”
邬角心里一跳,登时毛骨悚然,忽然挺了挺胸脯,大声说道:“在下哪里有病,在下好得很。”
一晃过了三天,有的木笼已开始放人。
龙海五霸一直等到第五天才被放了出来,囚禁在铁笼里的却一个没放。
木笼里放出来的共有五六十人,开始依次编号,龙潭五霸已被分散开来,邬角是四十三号。
谷底有片旷地,这批人开始整地、凿石、伐木。
看样子是要大兴土木,好像是建造一所宅院,或是一座规模宏伟的宫殿。
这地方既然已被命名为“天香谷”。照说应该有座“雨花宫。”
这也是奇事,江湖上传说了多年,这个妙不可言的地方,居然迟到现在才开始动工破土。
莫非那些传言之人有先见之明?
五六十人分成八组,每一组有两名监工,一手抡鞭,鞭长七尺,用生牛筋绞成。
稍有偷懒的人,抖手就是一鞭。
三天下来,邬角接了五鞭,有一鞭斜肩抽下,被抽的皮开肉绽。
还好,他们有药,上好的金创药。
只要一敷上,立见奇效,无论抽的多么重,一个晚上就可愈合,不会耽搁工程的进行。
但当被抽的时候,却是痛澈心肺。 所以,没人敢偷懒。
但从不偷懒,糊里糊涂挨上一鞭也是常有的事。
工地不许说话,也不许挤眉弄眼.到了晚上,照样关进木笼。
好的是每天已由一餐改成三餐,顿顿都有鱼肉。 指挥全场的却是两个花衫少女。
有时也有三个,甚至四五个,这些少女个个都生得天仙化人,每天深妆艳抹,坐在左侧高地上几顶粉红色的遮阳伞下,飘来阵阵香风。
偶尔还一展歌喉,娇歌绕梁,醉人如酒。
饶是如此,却解不了这些每天挥汗如雨,作牛作马的人多少痛苦。
这五六十人全都是从木笼里放出来的,虽然武功平平,其中却有不少曾经据地为雄。
像宋湖等五个人就是龙潭五霸。
地方虽然不大,却少不了有吃有喝;虽然没有国色天香的女人,普通蒲柳之姿总是有的。
因此,这三餐饭并没人满意。 这黄莺婉转的娇歌,也没有人听得进去。
每个人的心里只有一件事,一个念头,就是想找机会开溜,逃离这种囚犯生涯。
当然,他们还没真正尝到“天香谷”的厉害。
黄昏日落,该是收工的时候,吃饱了晚餐,也该是走进囚笼的时候。
有谁愿意高高兴兴地走进囚笼?
忽听一声喝叱,一个监工的彪形大汉皮鞭响起,向一个步履蹒跚的人抽去。
这人本来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,此刻身形一侧,忽然变得灵活起来,翻腕捣出一掌。
这太意外,太突然。
这一拳莲蓬作响,居然十分有力,抡鞭的大汉竟被兜胸一拳击倒在地,仰面朝天。
机会来了,立刻就有二三十人趁机起哄。
唰唰唰,皮鞭乱响;刀光闪动,所有的彪形大汉和囚犯,开始了一场混战。
囚犯没有兵刃,有的仅凭拳脚,有的捡起了石头,有的攀折下树枝,也有的身手矫健,打从那些彪形大汉手中夺下了兵刃。
混战变成了血战。 于是有人不愿恋战,开始向谷外奔逃。
“哼,好大的胆子;”那个紫衣丽人忽然出现了,身后跟着四名花衫少女。
大个子也出现了,手抡的鬼头钢刀,当路而立。
有几个人想要冲了过去,但见刀光一闪,血光四溅,飞起两颗人头。
卜通卜通,倒下两具尸体。 这大个子没有吹牛,果然露了一手。
接着四名花衫少女一闪而来,有如飞燕剪水,一起一落,人影穿梭,指风飒飒,凡是手握树枝石块的一个个倒了下去。
来如飘风,武功卓绝,令人咋舌。
所有在场之人,除了躺下的不算,一齐吓得呆了,其中包括五个手抡钢刀的人。
这五把刀是从五名彪形大汉的手里夺来的。
其中一人正是龙潭五霸之首的宋湖,他夺下了一把厚背鬼头刀。
奇怪的是这五个人居然没被指风点倒。
照说夺刀起哄,应该是罪首祸魁,这五个人怎么会如此幸运? 但这显然不妙。
只见一个花衫少女忽然走了过来;一双美丽的眼睛闪了几闪,顿时变得像把利刃,冷森森的打从五个人脸上一扫而过。
“你们想要怎么死?” 五个人手握钢刀,睁大了眼睛,但没有一个人搭腔。
“加果想落个痛快,那就自己了断,”花衫少女冷冷地道:“立刻回手一刀,割断了自己的咽喉。”
这也许真的痛快,但没有人肯这样做,其中有个人轻轻哼了一声。
“你哼什么?”花衫少女指着一个瘦高个子。 那人不敢再哼。
“如果想要我来动手,那可就惨啦。”花衫少女秀眉一耸。
她身材窈窕,腰肢柔细,双手空空,站在五把钢刀面前,居然还是如此泼辣。
近在咫尺,难道不怕有人出手一刀? 难道这五个人不想试试?
说也奇怪,虽然五把刀都在颤抖,就是没有一个人敢抢先出手。
“怎么惨?”却有个人在问。
这个人不是那个瘦高个子,也不是宋湖,却是个黑脸大汉,双目中充满了血丝。
“你想知道?” “是的。”
“好,我告诉你,就是用把小刀慢慢地割,慢慢的剐,血慢慢的流。”花衫少女慢慢地道:“等到血流光了,才慢慢的死吧!”
她说的也许就是“凌迟”,这是种极刑。
一个如此美丽的少女,居然有如此毒狠的心肠,变成了红粉罗刹。
这些话显然不是唬吓,这是要杀鸡吓猴,好让其余的人不敢再存侥幸之想。
刚才故意留下这五个人,也许就是这种打算。 黑脸汉子不响,身躯微微抖动。
其余四个也都心里有数,知道难逃浩劫。
面临生死关头,死的成份居多,只问自己肯不肯回手一刀。
但这一刀,谁下得了手?
许多自命是江湖好汉,杀人如草芥,甚至谈笑挥刀,真要自己杀自己,谁都狠不下心。
所以,还是等别人来杀。
紫衣丽人远远的站在数丈以外,她是总管,总管有总管的地位,对付这样几个木笼里的人,她不愿自贬身价,就像没事的人一样,不屑插手。
黑脸汉子忽然大吼一声,一刀劈了过来。
他显然想了很久,终于想明白了,既然动不动手都是一死,何不奋力一拼。
这一刀来的猛,来的恶,一晃而到。
既然有人领头,当然有人跟进,刹那间其余四把刀也从左右两侧卷了上来。
登时人影闪动,刀光霍霍。
“来得好。”花衫少女从容叫了一声,在刀光耀眼中,只见花衫打闪。
闪很快,居然身子一旋,闪过了五把刀。
第一流的轻功,第一流的刀法,仿佛穿花蝴蝶,令人眼花缭乱。
忽然精芒流转,她手中多了柄七寸短匕。
也许这就是她刚才所说的一柄小刀,她要用这把刀,慢慢的割,慢慢的剐,让五个人的血慢慢的流。
打算怎样割?想要怎样剐?
此刻这五个人既已出手了,已是生死同命,虽然以前并不相识,忽然间都像有了默契,一刀劈空,接着又是一刀卷到。
刀法虽不如名家,狠劲倒是十足。
可惜的是场中再没出现帮手,连龙潭五霸中的其余四霸,也都襟若寒蝉。
他们怕,怕死。
若是这五个人能够杀出点苗头,也许其余的人会再次鼓噪而上,但这希望很渺茫。
花衫少女突然娇叱一声,手中匕首顿时精光连闪,身形一转,有如秋风扫落叶。
丝丝轻响中,五个人的身上都出现了一道裂口。
有的在肩膀,有的在臂弯,有的在胸,衣衫绽破,血迹了然。
虽然流了血,创口并不大,看来长度不及三寸,也只划破了一点皮肉。
只是每个人的创口都一样,已显出这一招的神奇。
就因这小小的一道剑口,使得五个人越发狗急跳墙,更意会到不拼就死。
只听同时一声呐喊,挥刀乱斩。
一时间刀光连闪,你一刀砍击,他一刀砍来,虽然越斗越狠,却是章法大乱。
花衫少女身法飘逸,挥洒自如,陡的身于一转,精光过处,每个人身上又多了道创口。
创口越来越长,越来越深,血也越流越多了。
盏茶工夫不到,这五个人已是伤痕累累,衣不蔽体,成了五个血人。
地面上更是血迹斑斑,飘散着许多衣衫的碎片。
慢慢的割,慢慢的剐,花衫少女的话业已兑现,用的居然是这种绝妙的法子。
但血还没流光,人还没死。
这五个人个个都红了眼睛,就像血水一样的红,但还在跳跃,还在砍杀。
只不过出刀越来越慢,力气越来越微弱。
花衫少女却越来越轻松,只要身子随便一转,就可以每个人身上多加道创口。
得心应手,便当得很。
终于有个人倒下去了,再一个,又一个,最后倒下的是那个黑脸汉子。
血真的流光了,开始慢慢的死。 惊心动魄的一幕业已收场。
其余的囚犯目呆了、腿软了、浑身都麻木了,一个个睁着无神的眼睛,乖乖的走进囚笼。
居然还有一个人站着没动。
看不到他的脸孔,也看不到他的眼神,一袭蓝衫,脸上蒙着一幅黑纱。
“你是谁?”花衫少女掉头喝问。 “我是我。”那人说。
“编号多少?”花衫少女有点吃惊了。 “天字第二号。”
这分明是在胡说,二号虽有,那来的天字第二号,这显然不是本笼里的囚犯。
花衫少女呆了一呆。
“这是我自己编的。”那人笑说:“不过没有第三号,也没有第一号。”
“哼,快照实说,你到底是谁?”
“天字第二号。”看来这个人已把这个编号代替了自己的姓名。
“你是怎么混进来的?”
“混?怎么叫混?”天字第二号道:“风月无古今,林泉孰主宾?鄙人想来就来。”
居然有这种事,居然来了这样一位访容。
他是怎么来的?莫非他是听信了那些江湖传言,来到这“天香谷”碰碰运气?
刚才的一幕,他必是看得很清楚了。
“说得有理,想来就来。”花衫少女冷笑一声:“只怕不能想走就走。”
“这就看你们的招待如何,留不留得住客。”
“我们这里分上宾和下宾。”花衫少女冷冷道:“看样子你好像是位上宾。”
“上宾怎么招待?” “上宾住铁笼,下宾住木笼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天字第二号笑道:“糊涂女孩,别走眼啦,我最一位贵宾。”
“贵宾?”花衫少女冷笑:“这得试试看。”手中匕首忽然精光一闪,当胸划了过去。
“啊呀!”天字第二号叫道:“你怎么说来就来。”
只见他晃着移步,身子微微一侧,居然翻腕一把扣住了花衫少女的腕脉。
“你……”花衫少女吃了一惊。
“我说吧。”天字第二号没有加劲,笑道:“你是个糊涂女孩。” “你……你放手。”
“好,放手就放手。”天字第二号道:“不过你得先缴械。”七寸匕首已到了他手里。
忽听劲风破空,脑后劈来一刀。
这是柄大刀,一柄硕大无朋的刀,劈出这一刀的当然是个大个子,他本来一刀可以劈下十个脑袋,如今只对准了一个脑袋。
这难道还不十拿九稳?
可惜偏偏不是这么容易,天字第二号身子一转,精光一闪而来。
刚刚夺下的一柄匕首,立刻派上了用场。
大个子骇然一声惊叫,竟被划断了握刀的右腕,“吭当”一响,一柄鬼头刀掉在地上。
天字第二号放过了花衫少女,偏偏不放过他,接着左臂一抡,蓦的推出一掌。
只声“蓬”的一声巨响,有如石破天惊,大个子一个魁壮伟岸、仿佛半截塔的身躯,竟被震得倒飞出去,倒栽在两丈以外。
刚才还是活活蹦蹦,一下子寂然不动了。
花衫少女惊悸失色,顿时花容惨变,吓得一连倒退了七八步。
强中还有强中手,刚才的雌威已一扫而空。
“贵宾,贵宾,果然是位贵宾。”紫衣丽人这才缓缓走了过来,道:“天香谷草木生辉,想不到居然来了位稀有的贵宾。”
这位娇艳的总管,终于绽出了笑容。 笑得很甜、很媚。
“贵宾是我自己说的。”天字第二号没有欣赏她的笑,却道:“在你们眼里我只怕是个恶客。”
“恶客也好,贵宾也好。”紫衣丽人嫣然道:“理应摆酒接风。” “真的?”
“只要肯赏光。” “那好。”天字第二号道:“你作得了主吗?”
“我?”紫衣丽人美目一盼,笑道:“区区一顿酒席大概难不倒我。”
“区区?怎么可以区区?” “你要怎样?”
“第一,至少要桌满汉全席;第二,我是天字第二号,主客必须身份相当。”天字第二号傲然扬起头来:“你们天香谷也该有个第二号人物出面……”
“第二号人物?”紫衣丽人怔了一下:“你以为我是第几号?”
“至少你不是第二号。” “你为什么不想要个第一号?”
“想倒是很想。”天字第二号道:“只可惜你们这里没有第一号。”
这又是件奇事,有第二号居然没有第一号,就像他天字第二号一样,也没有第一号。
“你能说出第二号是谁吗?” “能。”天字第二号道:“就是这里的主人。”
“这等于没说。”紫衣丽人道:“既是这里的主人,就该是第一号。”
“不是。”天了第二号道:“虽是这里的主人,却不是真的老板,还得处处听命于人,那个真正的老板才是第一号。”
“我们又不开店,那来的什么老板。” “主持全局的就是老板。” “你懂得真不少。”
“好说,好说。”天字第二号笑道:“要不然怎么能称为贵宾呢?”
紫衣丽人显然狐疑不定,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,忽然道:“你的年纪好像还很轻。”
“也老大不小啦。”天字第二号道:“若论虚岁,行年四十有五。”
“别骗人,你至少多说了一半。”
“你真要这么想,那也可以。”无字第二号笑道:“有钱难买少年时……”
“你不挑明了说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 “说了有用吗?” “先说说看。”
“不行。”天字第二号道:“万一你作不得主,说了岂不白说。”
“别小看人,我是这里的总管。” “你能承担?”
“我看得出,你并非真的想和我们作对……”
“这可不一定。”天字第二号沉声道:“万一弄翻了,我会闹得你们鸡飞狗跳。”
“别说狠话,天香谷也不是纸糊的。”
“既然如此,那就不用多说了。”天字第二号蒙面黑纱一抖,冷冷道:“来吧。”
“来什么?”
“先从你这个总管开始。”天字第二号道:“看看你们这个假冒的‘天香谷’,到底是不是纸糊的?”
“假冒?” “怎么?难道还是真的?” “你能再说出一个‘天香谷’在哪里吗?”
“我说不出。”天字第二号道:“也许这是谣传,根本没有这个地方。”
“如果没有第二个,我们就是真的了。”
“这不关紧要。”天字第二号道:“我只想提醒你,鄙人一旦出手,绝不会怜香惜玉……”
“哎哟,瞧你这火爆性子。”紫衣丽人咯咯一笑:“还说四十有五呢!”
“这与年纪何关?” “四十出头的男人,多少会显得稳重……” “你是说我很轻浮?”
“不不,我是说你像个毛头小子,血气方刚,喜欢好勇斗很……”
“江湖上本就以武服人。” “这倒不一定,有时也讲求机智。”
“是了。”天字第二号冷笑:“你正想在鄙人面前弄点机智,可惜你的眼睛早就告诉了我……”
“哦?” “最好不要再瞎扯下去。” “好,你说吧。”紫衣丽人道:“到底什么事?”
“我本来是要找此间的主人,既然你要一肩承担,我就说了,可别后悔……”
“后悔什么?” “若是你敢推三阻四,下场就很难看。”
“说得好严重。”紫衣丽人妙目一转:“我会尽可能满足你的要求。”
“不是可能。是绝对,说一不二。”天字第二号语音一沉:“你最好先估量估量自己的份量,作不作得了主,是要鄙人说,还是不说?”
“你扣得好紧。”紫衣丽人笑了。
“这叫嘴上有毛,作事很牢。”天字第二号道:“对付一个聪明机智的女人,就得格外小心。”
“依我看没有多少毛。”紫衣丽人瞟来了一个媚眼。
“我说过,别再瞎扯。”天字第二号忽然声色转厉,叫道:“你想先吃点苦头吗?”
“啊,你好凶。”紫衣丽人脸色微变。
“早就告诉过你,我是位恶客。”天字第二号道:“说不定凶的还在后面。”
“别凶啦,说吧!” “你们这些铁笼里关了多少人?” “你问这个干吗?”
“说!”天字第二号沉声叱道:“别一开始就想闪烁其词。” “大概三十个吧。”
“说清楚点,到底三十几个?”
“是真的,我没仔细清点。”紫衣丽人道:“大个子很清楚,却被你砸死了。”
“好,别的我不管。”天字第二号道:“你得立刻放出两个人来。” “哪两个?”
“一个是洛阳小孟尝龙怀壁,一个是会稽书剑山庄的主人萧季子。”
“怎么?这两个人跟你沾亲带故?” “不是。” “难道只是普通之交?”
“也不是。”天字第二号道:“我对这两个人素昧平生,从不相识,也从未谋面。”
“这就怪啦,难道……”
“住嘴。”天字第二号大吼一声:“鄙人有言在先,你到底放是不放?” “这个……”
“别这个那个,你敢说一个不字,我就先捣毁这些铁笼。”天字第二号道:“只因这些人龙蛇混杂,有的人本就该整他一整,鄙人不顾多管闲事。”
“你认为只有这两个好人?” “不错。”

“扯不平。”齐天鹏忽然浓眉一剪,叱道:“老夫杀人的时候,一向不用试刀。”
“你想杀我?”柳二呆紧了紧手中长剑。
“不杀你杀谁?”齐天鹏蓦的身形微变,步踏中宫,一刀劈了过来。
这一刀并不快,甚至很慢。
凭柳二呆刚才对付申不雨和丁能的身手,闪过这一刀是轻而易举的。
也许齐天鹏是有意让他有闪避的机会。
柳二呆却没闪,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,因为他隐隐觉察到,刀锋虽然还在几只以外,那股狂涌的刀风已在他四周激荡成气。
这是很神奇的一刀,莫测高深的一刀。 这一刀必有变化。
对付这种变化莫测的刀法,唯一的上策就是沉住气,以不变应万变。
柳二呆当然懂得这个道理,他屏息凝抑,渊停狱峙。紧紧地盯着那把刀。
那把力却越来越慢,几乎是在一寸一寸的移动,刀环轻响,齐天鹏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,越来越枯槁,嘴唇也不停地颤动,失去了血色。
好像他人已探干,全副精神凝注在力锋上。
看样于这还只是前奏、只是序曲,真正的一刀显然还没开始。
蓄势如此之盛,一发必然惊天动地。
他说不想试刀,意思是不想用第二刀,打算第一刀就活劈了柳二呆。
他自成名之后,极少用刀,因为很难碰到对手。
今天不但用刀,居然还拼出全身功力,似乎已看出柳二呆十分扎手。
柳二呆依然没动,眼睛却越睁越大。
他显然也感觉到,正在生死毫发之间,剑尖也在轻轻抖动。
这表示他已功力凝聚,蓄势待发。
全场鸦雀无声,只有沈小蝶不经意地移动了一下。
她身材织柔。步履很轻,谁也没有注意到她想作什么。
忽听“哗啦”一响,席面上的两双大瓷盘蓦地滑落下来,登时跌得粉碎。
这种意外的声响,在沉寂而紧张的气氛中,宛如晴空一声焦雷。
齐天鹏怔了一下,心抑为之一分。
说时迟,那时快,柳二呆霍地而起,但见刀光一闪,细如蛛丝般冲破了刀堤。
不是青霜,也不是紫电。只是一柄普通的剑。
但这一剑太快速、太突然,就像苍穹中一粒小陨石变成了流星,划空而过,闪击千里,本来极普通的凡铁,也变成了百炼精钢。
冲力之大,无敌不破,无坚不摧。“夺”的一声,扎进了齐天鹏的胸膛。
刀没染血、剑仅一招,没发生掠天动地的激战。 但这已解决了一切。
剑刺出快,收回更快。
柳二呆一闪而出,一闪而退,在灯光照耀下只不过人影一花而已。
只听“吭当”一响,刀已落地。
齐天鹏依然直挺挺的站在那里,脸上在刹那间恢复了红润,居然还用根手指,笔直指着沈小蝶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忽然卜通一声,仰面倒下,胸前喷起老高一条血柱。
扣人心弦的一幕结束了,没闹得翻江倒海,仅仅跌碎了两只瓷盘。
白玉楼照样灯火通明,秦淮河依然笙歌嚣耳。 只不过死了个齐天鹏。
死了个齐天鹏只不过人间小事,在江湖上却是轰传大江南北的大事。
人们通常都有种好奇的天性,这宗事本身就是十足的传奇,尤其还牵扯上几个秦淮名妓,传奇中又添加了香艳色彩。
传奇加香艳,怎不叫人津津乐道,口沫飞溅。
柳二呆木头木脑,在金陵城只有点小名气,杀了齐天鹏之后,忽然间在江湖上成了大名。
江湖上本就像长江后浪推前浪,一代新人换旧人,在江湖上的风云人物,终有倒下的一天。
只不过齐天鹏倒得太突然,太戏剧化。
柳二呆不但在江湖人的心目中取代了齐天鹏在江南的地位,甚至犹有过之,因为他是传奇人物,建立了新鲜的形象。
但盛名多累,实在没有做呆子快活。 路冷香埃,月射书斋。
这所简陋的书斋,就是柳二呆往日读书的地方;但如今空庭寂寂,蛛网尘封,已不见柳二呆的影子。
不知是谁,在木门上歪歪斜斜写了几个大字,“金陵大侠柳二呆故居。”
柳二呆哪里去了?
不但金陵城里找不到柳二呆,连秦淮河畔沈小蝶也已悄然隐迹。
一个人可能一辈子默默无名,但当成名之后,要想使人立刻忘记,也是很难办到的事。
尤其像柳二呆这种传奇性的人物,骤然成了大名,短短几个月时间,各种谈论和猜测,在江湖上正自方兴未艾,江湖甚至突然热闹起来。
于是京洛之间,燕赵之地,出现了许多鲜衣怒马的豪客;巴蜀古道,以至江南江北,也随时可见游侠健儿的搬丝帽影。
这些人纷纷涌向金陵,就为了想见柳二呆。 见他做什么?
当然,说词各有不同,有的只想一瞻风采,有的是怀着一股崇敬之心,也有的豪情万丈,索性挑明了说,想找他比划比划。
其实,这些都不是心里的话。
这些人最主要的目的也许只有一个,就是想知道柳二呆是不是真的到过天香谷。
天香谷,雨花宫,一个令人密寐以求的地方。 江湖攻杀,原是司空见惯的事。
为仇、为财、图霸,都是杀人的理由,因为江湖上没有法律,强者为将。
能杀人的就是英雄,杀的人越多就越是英雄。
但这回不同,被杀的足位鼎鼎大名的江湖霸主,杀人的却是个一向名不经传的书呆,这才震惊了武林,引起江湖骚动。
因此不免有人会问,他的武功哪里来的?
不论是问到别人,还是问到自己,都会猛的一拍桌子叫了起来:“对了,天香谷。”
柳二呆不但成了英雄人物,也成了神秘人物。
更神秘地是他忽然踪迹沓然,神秘的出现,又神秘的隐去。
到了金陵扑空的人,当然不免怅然。
但这些有心人并不因此灰心,甚至还怀着一股狂热,打算追踪到底。
江湖人既无恒业,也无桓产,有的就是精力。
其中更有自命像猪葛亮、刘伯温之类的人物,善发奇想,居然想到了沈小蝶。
这是在秦淮河畔打听出来的,沈小蝶不但丽质天生,而且才情胆识过人,像这样一位风尘侠女,岂不就是天香谷中的奇葩?
这一发觉令人鼓舞,狂热中更加振奋。
于是这些三江五湖的豪杰,就在金陵城里像炸弹开花般爆了开来。
一个个像猎犬般追寻自己的目标。 江南五月,红了樱桃,绿了芭蕉。
通往栖霞山的二字路口,有家卖熟食的野店,凉棚下摆了五六张白木桌子。
客人不多,只有一张白木桌上围了四五个人。 柳荫下挂着有马,无车。
这批人年岁不一,有三十不到的壮年,也有四十出头的中年人,看上去个个结实硬朗,但都像经过长途跋涉,掩不住脸风尘之色。
尤其神色打扮,既不像一般负贩的行旅,也不像寻幽觅胜的旅客,既不吃饭,也不喝酒,每个人只要了一盏清茶,闲坐远眺。
偶尔也几个头碰在一起,窃窃私语一番。
无论如何,这是几个很神秘的客人,甚至有点鬼头鬼脑。
这样的客人在平时并不多见。
中午时分,忽然出现了顶镂花小骄,打从东面而来,后面跟着两名青衣丫环。
五月的和风拂动窗幔,隐约可见端坐轿里的是位紫衣丽人。
像是雾里看花,风姿绰约,若隐若现。
凉棚下的五个人立刻如中魔魇,瞪大了眼睛,连呼吸都屏往了。
小轿在小字路口绕过了弯,直向栖霞山而去。
扛轿的是四名壮汉,步行甚缓,久久才转入山路,隐没在苍林一角。
“是她,是她,就是她。”凉棚下一个浓眉短须的汉子,忽然没头投脑的叫了起来。
“是谁?”一个青脸汉子问。 “还有谁,当然是沈小蝶啊!”他说得很肯定。
“你认识她?见过她?”
“咱哪里见过。”浓眉汉子道:“咱打从出娘胎起,就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女人。”
“漂亮的女人就是沈小蝶?” “这……”
“江南地方风光明媚,水色好,漂亮的女人多得是。”青脸汉子道:“你要是到了姑苏,到了杭州,只怕连眼睛都会看花。”
“莫非你到过?”浓眉汉子反问。
“我?”青脸汉子呆了一呆:“我当然没到过,但我听人说过。” “怎么说?”
“上有天堂,下有苏杭。”
“哈哈,原来就是这两句老话。”浓眉汉子说:“咱耳朵都听腻了。”
青脸汉子哑住了。
“走。”其中一个紫膛脸汉子忽然站了起来:“这就追上去。”他是五人中年纪最长的一个。
“大哥,你是说……”青脸汉子掉过头来。
“江南地方漂亮的女人虽然很多,平时大都住在高楼绣阁,不禁风露。”紫膛脸汉子说:“这女人倒是很怪,却到这穷山绝岭干吗?”
“大哥说得对。”浓眉汉子欣然道:“依咱看八九不离十,准是沈小蝶。”
紫膛脸的大哥居然点了点头。
栖露山群峰重叠,层峦耸翠,幽谷深速,每当初夏季节,一片繁花如海。
五个人策马入山,约莫二里之程,已到谷口。
五个人并骑而立,流目四盼,不禁心旷神怡,宛如到了神仙世界。
“大哥。”浓眉汉子龛动着鼻子,大为惊异,喜孜孜的道:“莫非这里就天香谷?”
他顾景生情,不禁想起了江湖上盛传的那个妙不可言的地方。
有美人、有百花,国色天香;好像一点不错。
“倒是真的很像。”紫膛脸大哥顿时双目一亮:“先进去再说。”
“好。”其余四个人都兴奋起来。 好花好景看不尽,马蹄得得入翠薇。
进得谷口、一路香风迎人,百花吐蕊,目不暇接,五个人精神一振、都咧开了嘴巴。
浓眉汉子的嘴巴咧的最大。
居然找到了天香谷,人逢喜事,免不了有种欢笑之情自然流露出来。
“咦,”紫脸汉大哥道:“那顶小轿呢?”
“刚才还看见的。”浓眉汉子眼尖:“对啊,转过山角去了。” “哦。”
“说不定转过去就是‘雨花宫’。”天香谷、雨花宫,他倒是蛮有记性。
而且说随活灵活现。
“大家记住。”紫膛脸大哥叮咛道:“到了这种地方不可粗鲁无礼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大家齐声应话。
“要彬彬有礼。”紫膛脸大哥再次叮咛:“要像个读书人,像个君子……”
“对了,”浓眉汉子道:“柳二呆就是读书人。”
“咱们没念过书怎么办?”其余三个人不禁皱起了眉头。
“真要读书不容易啊,那得十载寒窗。”紫膛脸大哥道:“装个样儿就成了,反正这里又不考状元。”
“听说大哥念过书?”
“嘿嘿,不多。不多。”紫膛脸大哥先谦虚了一下,然后得意的道:“一本千字文我念了两年,一本百家姓念了三年,一本一字经又念了两年,前后一共七年,只可惜,唉……”
“大哥,可惜什么?” “若是再读三年,我也是十年寒窗。” “这就够啦。”
“不够不够,”紫膛脸大哥深知学海无涯,叹息说:“不过至少也算个读书人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浓眉汉子道:“大哥天份高,又比别人聪明,听说那柳二呆是个书呆子,他念的书未必比大哥的多。”
紫膛脸大哥宽慰的笑了。 转过山角,又是一条峡谷。
谷中藏谷,更秀丽、更幽绝,远远望去,但见百花盛放,目迷五色,姹紫嫣红。
峡口竖着一方木牌,木牌上写着八个大字,笔走龙蛇,分作两行并列。 天香绝谷
温柔之乡
“天香”这两个字,原就在江湖上盛传之久,想不到竟然还是“温柔之乡”,这四个字不仅动人遐思,甚至能令人心跳欲狂。
但这方木牌本色未变,黑漆犹新,似是竖立不久,而江湖传言却已多年。
这五个人似未留意,尤其是紫膛脸大哥,别人也许不懂这四个字的含意,他念过千字文,也念过三字经,这四个字当然难不倒他。
因此,他更比别人起劲。
“哈哈,温柔之乡,哈哈,好一个温柔之乡……”他心花怒放,身上每一根神经都起了变化。
“大哥这是……” “好事情,好事情。”紫膛脸没时间解释:“快,快进去。”
“慢点。”远处花丛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叱。
随着话声,只见眼前出现了两个花衫少女,像两只花蝴蝶,分花拂柳而来。
五个人同时一怔,一齐跳下马来。 花光人面,人面如醉。
两个好标致的少女,除了轻盈的体态不说,就凭两张细嫩匀红的脸蛋儿,四只水淋淋的眼睛在这五个人眼里,已经是人间绝色。
“姑……姑娘……”浓眉汉子开始巴巴结结。
“别叫姑娘。”为首的一个少女道:“我们都是娘子,我两个是接引娘子。”
不叫姑娘要叫娘子。到底是谁的娘子?至少叫起来更有意思。
“啊,娘子,娘子……”浓眉汉子一揖到地。 “要去天香谷雨花宫,是不是?”
“这个……这个……”浓眉汉子结巴了半天,忽然啪的一响,掌了自己一个嘴巴、骂道:“该死。”
“有点紧张对不对?”那少女笑了。
“是的,是的。”浓眉汉子鼓足了勇气,为了表示轻松,居然嘻嘻一笑。
“好,”那少女道:“先通名报姓。”
“我们是龙潭五霸,五霸镇龙潭。”紫膛脸大哥首先介绍自己:“在下宋湖。外号翻天虎。”
宋湖?莫非是宋江的弟弟?
也许他真有此意,当年那位梁山泊的宋江是大哥,他也是大哥。
于是其余四个人,一个个依次报名。
浓眉汉子叫邬角,外号过山虎,青脸汉子叫梁胜,外号就是青面虎,其余两个,一个邱大角,一个叫康九,分别是姚山虎、绕山虎。
“好名字,好名字。”那少女赞道:“又是霸,又是虎的,可真响亮。”
五个人一齐笑了。 “说了半天,这龙潭到底在那里?”另一个少女忽然发问。
“在南阳府。”宋湖说:“南阳以西七十里。” “地方大吗?” “总共一百三十七户。”
“啊,大码头,一定虎踞龙皤,商贾云集。”为首的那少女口角一晒:“你们霸的地方真不小。”
“哪里,哪里。”邬角说:“娘子夸奖了。”
“好,这一关已过。”为首的那少女道:“现在要考一考。”
“考?”五个人齐是一怔。
“放心。”两个少女同时展露了笑面:“既不考文章,也不考武艺……” “那考什么?”
“只看身体壮不壮,肌肉结不结实。”
“好,好咱们经得起考。”邬角道:“娘子,要怎么考呢?”
“脱光衣服,让我们瞧瞧。”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毕竟在光天化日之下,邬角有难色:“要光屁股吗?”
两个少女忽然咯咯笑了起来,笑得花枝招展,笑弯了水蛇腰,“不用啦,只脱上身就够了。”
脱光上身,当然看得到肌肉,肌肉结不结实,自是一目了然。
但为何要考肌肉,真叫人想入菲菲。
好在这容易得很,并非难事,天霸五虎自信经得起考验,片刻之间一齐褪下了上衣,果然个个肌肉见结,精壮无比。
尤其那过山虎邬角,胸前黑毛茸茸,更为出色。
“棒,棒极了。”为苗的那少女啧啧赞道:“果然是虎,五虎将……”
“姐。”另一个少女道:“我看做牛。”
“都差不多。”为首的那个少女笑道:“只要有力气,能干活就成。”
像虎像牛五个人倒不在乎,只盼能够中选。
至于干什么活,为何要用力气、五个人你看我,我看你,作了个会心的笑。
“嘿嘿,咱最会干活。”邬角渐渐放肆大胆,嬉皮笑脸起来:“包管娘子满意。”
“真的?”两个少女同时嫣然一笑。
五个人再次互相对望了一眼。眨了眨眼睛,连骨头都酥了。
“行啦。”为首的少女道:“可以入谷了。” “两位娘子……”
“我们还得接引别人。”为首的那少女道:“你们自己进去吧。” “是是是,但……”
“担什么?”另外一个少女道:“这条路一直通到谷底,就是你们要去的地方。”
“是‘雨花宫’?” “别噜嗦,到了就知道。”
“好好好,娘子,咱们不噜嗦,不噜嗦就是。”邬角嘻嘻一笑。
“马匹不许入谷。”为首的那少女说。
于是五个人只好弃马步行,一个接一个像一条长鞭,沿着一条花丛小径走去。
邬角居然还向两个少女挤了挤眼。 夕阳将下,深谷今暮霭四起。
宋湖等龙潭五霸,居然被关入一个木笼里,随身携带的兵刃也被没收。
开始他们不服,竟被一个花衫少女一旋一转之间出指如风,一个个被点了穴道,然后被几名壮汉像拎小鸡一样丢进了木笼。
这木笼刚好可容五个人,是用粗如碗口的原木列成一排栏栅,十分坚实牢固。
圆木的间隔顶多不过五寸,伸出双手臂倒是约绰有余,就是钻不出头来。
木笼放在一排树影下,同样的木笼还很多,但大小不一,有的是空的,有的已关满了人,林森浓荫,看不十分真切。
在昏沉的夜色中阴森惨淡,令人触目惊心。
武林中传说了多年,一直令人向往的天香谷,居然是这样一副景象。
“大哥。”邬角哭丧着脸:“咱们好像完啦。” “唉……”大哥在叹气。
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邬角不甘心的问。
“倒霉。”青面虎梁胜几乎在咆哮:“都是你出的好主意。”
“咱?”邬角反唇道:“脚生在你腿上啊!” “我没有脚,我骑的马。”
“那也是你的马。” “现在已经不是我的马了。”梁胜埋怨道:“命也送在你手里。”
“哼哼,咱自己难道不是命吗?”
两个人你一言,我一语,在本笼里争吵不休,要不是木笼太小,转动不够灵活,几乎动起手来。
“别吵。”忽然传来一个阴森低沉的声音。
紧接着履声索索,听来不疾不徐,打从浓荫下走出一个人来。
嘿,这那像人?简直是半截铁塔。
这是个巨灵,一个硕大无比的巨灵,头大如斗,披散着一头乱发,怀中抱着一把刀。
人大刀大,是柄厚背鬼头刀,刀长五尺以上,宽约八寸,在依稀的星光下一闪一闪,森寒逼人。
宋湖等五人,不禁机伶价打了一个寒噤。
巨灵走了过来,弓下腰,凸着一双像松花皮蛋的怪眼睛,向木笼里看了看。
“哼,好像这样的小脑袋,老子一下可以砍下十个。” 形象吓人,话也吓人。
这话也许不算吹牛,像这样一条巨灵之臂、巨灵之手,这样一把硕大无比的刀,一刀擦去,不砍下十个脑袋,至少也可以砍下几个。
木笼里五个人瑟缩在一起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幸好老子今天已砍下三十几颗脑袋,过足了瘾。”那巨灵道:“要不然现在就拿你们开刀。”
木笼里五个人牙关打颤,像爆米花般毕剥作响。
“再敢吵一下,老子就找点外快,砍下你们五个小脑袋,当作宵夜。”
原来早先砍的三十几颗脑袋,算是正餐。
本宠里五个人已面如死灰,吓得几乎昏了过来。
巨灵缓缓伸直腰干,缓缓转过身子,这才缓缓踱了开去。
木笼里五个人吁了一口气。 深山五月,夜凉如水。
龙潭五霸宋湖等五人困在木宠里又冷又饿,甚至连天明以后,是死是活都不知道。
有人在叹息,有人在啜泣。
这五个人原不是什么真的好汉,只不过有几分蛮力,学了几招庄稼汉的把式,于是就夜郎自大,在那种偏远的乡镇上自封为五霸。
如今五霸栽了,哭了。
不是好汉,当然没有骨气,更不懂什么叫做英雄有泪莫轻弹了。
这种假好汉,江湖上还多得是。
二更时分,远处忽然出现了两盏纱灯;渐来渐近,灯影下出现了三条窈窕的人影。
两名青衣少女掌灯,一位紫衣丽人在后。
衣声籁籁,有暗香浮动,不知是不是白天那顶小轿里的佳人。
“大个子呢?”紫衣丽人声音甜美。
“小的在。”那个巨灵般的巨人大步走了过来:“小的没有偷懒。”
是他?他居然是“小的”。
这么大一个人居然自称“小的”已够滑稽,还说没有偷懒,想必以前他经常偷懒。
这半截铁塔般的巨人,在这位紫衣丽人面前,好像忽然矮了一截,不像刚才那样高大。
“好,明天有赏。”紫衣丽人道:“鹿肉一方,白酒五斤。”
“谢谢总管。”八个子哈腰道谢。
原来这位紫衣丽人只是一位总管,并不是天香谷中的主人。
有这样一位美丽的总管,主人一定更出色。
这位主人,也许就是江湖上所传说的雨花仙子。
紫衣丽人就着灯光,向木笼里回扫了一眼,点了点头道:“好像都乖。”
“不,总管。” “怎么?”
“这边木笼里的倒是很乖,就算有人闹事,咱唬吓一下,也就不敢响啦。”大个子说:
“那边铁笼里的可凶得很,一直叫骂不停……” “现在怎么没叫骂?”
“也许骂倦了,口叫干了。”
“这也难怪。”紫衣丽人灿然一笑:“铁笼里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。”
原来还有木笼铁笼之分,铁笼里的才是厉害的角色。 龙潭五霸只配关在木笼里。
忽听对面树影下一声怒叫:“臭婆娘,你过来,老子要问问你。”
“你是谁?”紫衣丽人摇过头去。
“老子就是关天朔。”那怒叫的声音道:“西南三十六寨总寨主关天朔。”一听头衔赫赫,居然是位大人物。
大人物也栽了,照样身系牢笼。
“这有什么了不起。”紫衣丽人晒然一笑:“比你强的还多呢。”
“老夫只问你,这到底是什么地方?” “天香谷。”
“哼,骗人。”那关天朔怒道:“老子只不过一时糊涂,上了你们的当,你们这些臭婆娘,若是真有本事,就跟老子真刀实枪干一场。”
“不急,”紫衣丽人道:“等些时再说。” “再说?你们要把老子怎样?”
“不怎么,只不过先磨磨你的火气。”紫衣丽人微微一笑:“你又不是铁打的、钢浇的,顶多十天半月,你就不会这样毛燥了。”
“老子就是铁汉。”
“别吹牛,等着瞧吧。”紫衣丽人冷笑一声,转身叫道:“大个子……”
“小的在。”巨人不但恭谨,而且温顺。
“记住,凡是自称铁汉的,大吼大叫骂的人,一律不给饮食,饿他个半死。”
“是,小的遵命。”

“未必见得。”紫衣丽人抿嘴一笑道:“至少这是两个好色之徒,风流成性!”
“胡说。”
“你别不相信,这是真的。”紫衣丽人道:“他们寻到这天香谷来就是存心揩油。”
“揩了你的油?”
“这……这……叫我怎么说呢?”紫衣丽人忽然红飞上颊,无限娇羞的道:“这两个人来的时候,正好碰上了我,他们……他们就……”
“就怎样?” “就……就动手动脚……”
“嗯,我相信。”天字第二号冷笑连连:“鄙人也想动手动脚了。”忽然抡臂一探,闪电般抓了过来。
“你……”紫衣丽人像条鱼般溜了开去。 抓的快,溜的更快。
紫衣丽人忽然反手一挥,但见银光点点,打出一蓬细如牛毛的针雨。
银针虽小,来势却十分强劲。
但听一片破空之声,飒飒作响,几乎超过数十百枚,漫天花雨般疾射而来。
这是种绝顶霸道的暗器,倒不论是不是淬有奇毒,最厉害的却是为数太多。
人体周身穴道遍布,尤其近在数步以外,如此密集而来的牛毛细针,总难免有几枚射中要害。
纵然不会,功力必然大打折扣。 一旦转动失灵,纵跳之间不能自如,必落下风。
不过这天字第二号既敢孤身而来,当然不是普通人物,也不是等闲身手,只听他一声暴喝,开声吐气,一袭蓝衫无风自动,忽然膨胀起来。
隐隐发出一股强大的反弹之力,竟将那些逼近盈尺之间的牛毛细针,震得四散飘飞,落地无声。
“好功夫。”紫衣丽人掉过头来,掩不住满脸惊悸之色,但一闪而逝。
她是总管,在这天香谷中可能是二流人物,她不能露出畏怯。
当然,凭这一点也还吓不倒她。
“这没什么,只够应付这种雕虫小技。”天字第二号冷冷道:“还有更厉害的吗?”
“没有啦。”紫衣丽人居然展颜一笑。
“没有?”天字第二号道:“还想故作轻松?”忽然双足一登,凌空飞了过来。
身法奇特,有如大鹏展翼。
紫衣丽人吃了一惊,霍地腰肢一扭,衣衫猎猎,斜刺里滑了开去。
动作轻灵美妙,柔若无情。
哪知她移形换位虽快,天字第二号比她更快,好像早就等在那里,大喝一声:“哪里去?”
就像鬼魅的化身,忽然间截住了去路。 但却没有出手。
紫衣丽人骇然一惊,脸色顿变,这才警觉到遇上了一个超级强敌。
她沉声刹步,立刻拧腰转身。
哪知还没冲出五步,迎面又是一声大喝:“别白费力气,你逃不掉的。”
忽听连声娇叱,四名花衫少女一齐攻了上来,每人手中居然各有一柄蛮刀。
刀寒如霜,在星光下打闪。
“小丫头,敢来打岔?”天字第二号大喝一声,探手抓住了一个,连人带刀像拎小鸡般提了起来。
抡臂一挥,摔出一丈以外。
饶是如此,他人却未停,仍然在绕着紫衣丽人打转,只听卜通卜通,抓一个,摔一个,片刻,四个花衫少女一个不剩。
没死,哎哟之声,此起彼落。
紫衣丽人闯来闯去,只觉四面八方尽是人影,不禁心慌意乱,渐渐娇喘吁吁起来。
忽然一个“嫦娥奔月”,直冲而起。
四无去路,她想到只有从中央突围,可惜在一阵奔逐之后,体力己衰。
纵起不过五尺,已被天字第二号探手一把抓住。
五根手指,就像五道钢箍,紧紧地点扣住了腕脉,她想挣,却挣不动分毫。
“我说过。”天字第二号道:“你会后悔的。” “我……我……” “快说,你想怎么死?”
“死?”紫衣丽人骇然惊叫:“你……你……难道你要杀我……”
“你不是男人,我不杀你。”天字第二号道:“我只用根麻绳,在那树枝上弄个活扣儿,然后把你的颈子,套了进去,括扣儿一紧,把你活活吊死。”
他探手一掏,果然掏出了一根麻绳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紫衣丽人发髻散乱,面如土色,已经不像一个丽人。
“女人都喜欢用这种法儿,自寻了断。”天字第二号道:“怎么,你不喜欢?”
“不不,我不喜欢,我不喜欢……” “这里有河吗?”
“河?”紫衣丽人惊道:“你问河干吗?”
“既然你不喜欢上吊,那就跳河。”天字第二号道:“我用这根麻绳,把你的手脚捆了起来,然后加块大石头,往河里一丢……”
“不……没有……没有河……”
“上吊又不肯,河又没有,”天字第二号道:“难道你还不想死?”
“是是是。”紫衣丽人连声道:“我不想死,我真的不想死,只要……只要你肯饶了我……”
“饶你?”天字第二号道:“白饶吗?” “我……我……” “你怎样?”
天字第二号虽然嘴里说得厉害,好像并没辣手摧花之意,他显然只想从紫衣丽人口中逼出一句话来。
“你……你要说要我怎样?” “哼,你昏了头吗?难道你不懂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紫衣丽人当然懂,她吁了口气,然后道:“那个小孟尝关在第三号,萧季子关在第五号,打从右首数起……”
“还有呢?” “还有?”紫衣丽人道:“还有什么?”
“难道这就算了?”天字第二号沉声道:“快说,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 “哼哼。”天字第二号怒道:“你还想装糊涂吗?”突然五指一紧。
“你对付她没用。”夜色中忽然传来一个娇柔甜美,令人心荡意摇的声音:“你要的可是把钥匙?”
声音在数丈以外,夜色凄迷,林木荫翳,隐约只见一个白色的影子。
听这口气,很可能就是“天香谷”的主人。
“好,很好。”天字第二号道:“我对付她,本就是为了你。”五指一松,放开了紫衣丽人。
这句话乍听之下,好像有几分暖昧,其实他真正的意思,无非是要把天香谷的主人逼了出来。
“为了我?”那白色的人影笑了。
“正是。”天字第二号道:“鄙人来到了这天香谷,至少要找个旗鼓相当的人。”
“你认为我跟你旗鼓相当?”
“是的。”天字第二号道:“在这天香谷中,也许只有你才作得了主。”
“作什么主?”
“别明知故问。”天字第二号道:“依我猜想,你应该不是刚刚才到。”
“嗯,你很会猜,猜得不错。” “要不然?你怎知道我要的是把钥匙?”
“现在还要吗?” “你说呢?” “你要的只是两个人。”
“不错。”天字第二号道:“鄙人愿意重述一遍,一个是洛阳小孟尝龙怀壁,一个是会稽书剑山庄的主人萧季子。
“有名有姓,说得够清楚了。”那白色的人影道:“但阁下自己呢?” “我自己?”
“正是,我问的就是你,你又是谁?” “天字第二号。” “这是阁下的大名?”
“对了。”
“不对,你是一匹马,武林中的一匹黑马。”那白色的人影晒然一笑:“放走两个人不是什么大事,我愿意卖这个交情,但却不喜欢存心打马虎眼的人。”
“此话怎讲?” “大丈夫行不更名,坐不改姓。”
“不然,不然。”天字第二号道:“名字只是个记号而已,跟大丈夫绝不相干。”
“至少这记号是个假的。” “假的?”天字第二号道:“那什么是真的?”
“真的只有三个字。”那白色的人影用一种清脆而甜柔的语音,一字一字的道:“柳二呆。”
柳二呆?他当真是柳二呆吗? 他从金陵城里销声匿迹,怎么忽然在这里出现?
“哈哈,好眼光,果然好眼光。”天字第二号大笑:“你凭什么猜出我是柳二呆?”
“这很简单。”那白色的人影道:“当今武林只有你的胆子最大。” “为什么?”
“初生之犊不畏虎。”
“虎?虎在那里?”天字第二号笑道:“就算我是初生之犊,难道你算是一只虎?”伸手摘下那幅蒙面黑纱,果然是柳二呆。
蓝衫一袭,颜容未改,还是那副老样子。
虽然他如今已名动武林,在江湖上被称之为金陵大侠,却依然书生本色,并没有增加一分神气。
“不错。”那白色的人影道:“有人叫我雌老虎,也有人叫我胭脂虎。”
“你到底是什么虎?” “你看呢?” “我看不清楚。”
“好,我就让你看个仔细。”那白色的人影终于移动身子,缓缓走了过来。
今夜无月,却有星光。
银河耿耿,加上满天繁星的清辉,凭柳二呆敏锐的目力,早已看出数步以外,是位姿容绝世的美人。
一袭白衣胜雪,秀发如云;匀红粉脸,像朝霞般灿烂;一双澄澈的明眸,海洋般的深邃,横波一盼,正像夜空中闪亮的星星。
发出的是光,散出的是热,这样的女人,任谁见了都不免怦然心动。
柳二呆没动心。 因为他是个书呆,是块木头,不是风流小生,当然不了解风情。
“你什么虎都不像。”他说。 “不像?” “像一只猫。”
猫?他怎么会想到像猫?是不是猫的样子很温驯、很轻柔,姿态优美,动作灵快?
但猫有利爪,甚至隐藏杀机。
“好,你比喻得很好。”白衣美人笑道:“柳二呆,你不但不呆,甚至还是第一流的聪明人。”
“过奖了。”柳二呆道:“不过我得提醒你,别把我当成耗子。” 这句话更好笑。
白衣美人吃吃的笑了。
“算了,哪有这种厉害的耗子,一到天香谷就把我手下几个小丫头打得落花流水。”
“小丫头?” “二十不到的女孩子,当然是小丫头。”
“说的也是。”柳二呆目光一转:“纵然有个二十出头的大丫头,柳某人也不在乎。”
“你是在指名叫阵?” “随你怎么说。”
“柳二呆,听说你在秦淮河畔的白玉楼大出风头,一夕成名,如今又到天香谷来横凶霸道。”白衣美人反唇回敬道:“我也想提醒你。”
“好,说下去。”
“像白鹭洲上齐天鹏的那种角色,江湖上车载斗量,至少在前面那排铁笼里就能挑出好几个。”
“你是说杀掉个把齐天鹏并不稀罕?” “随你怎么想。”
她虽学着柳二呆的话,来了句以牙还牙,但神态并不严肃,而且还口角含笑,瞟来一个媚眼。
水汪汪的眼睛,含着撩人的情态,醉人如酒。 柳二呆只当没看见。
他不是铁石心肠,也不是坐怀不乱的君子,但他明白,来到这天香谷,就必须经得起考验。
许多闯进了铁笼的人,并非武功不济,大多数都因把持不定,栽下了跟斗。
耳朵生来就喜欢听靡靡的歌声、温柔的笑语;眼睛生来就喜欢看匀红的粉脸、樱桃般的小嘴巴。
他柳二呆当然也不例外。 但他比别人沉得住气,还会装呆卖傻。
“不错,这些铁笼里的确可以挑出像齐天鹏那样的角色,但他们……” “他们怎样?”
“我看不出你能凭武功打败他们。”
“你当然看不出。”白衣美人道:“就像那夜在金陵白玉楼上,谁又看得出你柳二呆?”
“好厉害的嘴。” “你也太瞧不起人啦。”白衣美人道:“你想我凭的什么?”
“我不用想。” “不用想?” “我只要试一试。”
“试一试?”白衣美人笑道:“这又何必,你不是说我们旗鼓相当吗?”
“不试也行,那就立刻放人。”
“放人是很容易的事,我说过,愿意卖你这个交情。”白衣美人嫣然一笑:“你也太性急了吧?”
“我性急?”
“柳二呆,难道你光临敞谷,我以主人的身份,诚心诚意地把你当成客人……”
“莫非真的要摆酒接风?”
“这随便怎么说,说是设宴洗尘也好,说是杯酒言欢也好。”白衣美人道:“反正贵客临门这是理所当然的事。”
“盛意心领。” “你……为什么?”
“哈哈,鄙人觉得有点受宠若惊,向来素无瓜葛,你为何如此垂青?”柳二呆忽然大笑:“宴无好宴,白凤子,别打歪主意了。”
白凤子?这位白衣美人叫白凤子?
他既然一口叫出对方的名字,必然是知之甚捻,早就摸清对方的底细。
白衣美人怔了一下。
“柳二呆,你果然神通不小。”她显然带点惊讶:“你从哪里打听出我叫白凤子?”
“这并不重要。”
“我觉得很奇怪,我在江湖上并没出过什么风头,知道白凤子的人不多。”
“做的坏事却不少。” “你别胡说,我做过什么坏事?”
“以往的不说,摆在眼前的你正在兴风作浪。”柳二呆道:“你还有个绰号?”
“绰号?” “凤辣子。”
“哦,原来你是怕辣。”白凤子扑哧一笑:“看样子你并不是个胆子最大的人。”
“不错。”柳二呆居然承认:“我的确不是胆子最大的人,只是个难惹难缠的人。”
“怎么难缠?” “至少你用的激将法对我并不管用。”
“是的,我是用的激将法,但我这激将法并无恶意。”白凤子忽然叹息一声,幽幽的道:“你是不是从来都不相信女人?”
她这声叹息,好像没有来由,而最后这句话,更是令人莫测。
甚至,他觉得这句话问得很无聊。
人之相知,贵在知心,男人和女人有什么两样?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,当然也回答不出。
“但我知道。”白凤子紧紧盯着他:“你至少相信一个女人。” “谁?”他不得不问。
“沈小蝶。” 这倒是大出意外,她居然提到了沈小蝶,难道她认识沈小蝶?
那位秦淮河畔的青楼名妓,自从白玉楼事发之后,便已悄然隐居,如今去向不明。
柳二呆怔了一下,睁大了眼睛。
看样子他也不知沈小蝶的下落,也许在秦淮河畔果然只是风萍偶聚,并无深交。
但他怎么会相信一个萍水之交的女人?
“你是不是很想念她?”白凤子犀利的眼神,宛如深不可测的海洋。
“我……”柳二呆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“这也难怪。”白凤子又轻轻叹息一声:“沈小蝶善体人意,我却是个凤辣子。”
她居然有这种感触,莫非曾经情场失意?
“白凤子,别扯远了。”柳二呆忽然脸色一沉,冷冷地道:“总结一句,你到底放不放人?”
他突然警惕,不让白凤子的话继续下去,钻进了感情的牛角尖。
当然,他很想知道沈小蝶的近况。
但他也深深知道,一旦涉及感情,人就会变得很脆弱,引来许多烦恼。
他当然不愿变成这样的人。
“哎哟,柳二呆,你好大的脾气。”白凤子道:“怎么动不动就要翻脸?”
“一向如此。”
“如今便不同啦。”白凤子道:“如今你已是金陵大侠,响当当的人物,在江湖上炙手可热,气焰之盛,当然已非往昔,所以……”
“好啦,你有完没完?”
“没有。”白凤子嫣然一笑:“有道是闻名不如见面,你是不是已经看出我真的很辣?”
“这倒看不出。”
他的确看不出,眼前这个白衣美人不但姿容秀丽,貌胜春花,而且一颦一笑,都显得温婉可人,甜甜的笑语,柔和的目光。深情款款。
“你还相信我是凤辣子吗?” “我相信。”
“什么?”白凤子怔了一下:“柳二呆,你难道只相信自己的耳朵,不相信自己的眼睛?”
“我当然相信自己的眼睛。”柳二呆道:“因为我已清清楚楚看到了这些囚禁在笼子里的人,这比什么都清楚,我的眼睛雪亮,耳朵也不错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 “难道这还不够?”
“所以你才不敢接受我的邀请。”白凤子道:“害怕莱里有毒?酒里有鬼?”
“这是你自己说的。” “你呢?” “我倒没想到这些。” “你想到什么?”
“我什么都没想,只想耐住性子,看你到底弄出什么花样。”柳二呆忽然目光一抡:
“不过,你要是一直叽叽喳喳下去,我可没有这好的耐性。” “你想怎样?”
“我想叫你住嘴。” 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心无二用。”柳二呆冷冷道:“把机智用在嘴巴上,不如用在手脚上。”
“你想动手?” “对,动口不如动手。”柳二呆道:“也许只有这条路上直截了当。”
“你真的这么想?”
“真的。”柳二呆答得很干脆。蓝衫闪动,人影一花,他已出手。
这的确是直截了当的路。
任你说得嘴响,江湖上讲的毕竟是手脚俐落,刀头剑底见功夫。
柳二呆没有刀剑,只有柄小匕首。
但他此刻连小匕首都没用,因为他并不想杀人,尤其不想杀掉一个女人,只想给她一点颜色,逼她放出龙怀壁和萧季子。
当然,这是很费力的事。 他宁愿多费点力。
只见他身于一斜,动如飘风,右臂疾探而出,直向白凤子的腕脉扣去。
“哎哟,这是干吗?”白凤子居然咯咯一笑:“原来你并不老实,想抓我的手。”细腰一拧,轻灵无比,滑开了五步。
柳二呆一抓落空,却也并不在意,因为他只想先探探对方的虚实,他深深知道,这个号称辣子的女人,当然不止辣在嘴上。
哪知白凤子却不还手。
她不还手,并不表示她在退让,接受了柳二呆的要求,放出龙怀壁和萧季子。
甚至一开始她就没有这种打算。
“柳二呆,别以为我怕你。”她笑笑说:“要是真的翻起脸来……” “怎么?”
“我想你应该懂的。”白凤子用一种暗示的语气道:“别把天香谷当成了白玉楼。”说的分明是狠话,她脸上仍然充满了笑意。
一个娇滴滴的美人,绷起脸来多难看,她不愿破坏了美丽的形象。
但这怎么能吓倒柳二呆。
他不管这里是天香谷还是白玉楼,也没说懂,也没说不懂,却以行动代替了答复,忽然脚步一滑,整个身子飞旋而起。
越旋越快,一个变成了两个,四个变成了千百个。绕着白凤子打起转来。
蓦然一丝轻响,指风破空而生。
白凤子吃了一惊,登时脸色大变,那浓浓的笑意终于消逝无踪。
花不常好,月不常圆,人生终究难保永恒的欢笑。
她仓促中双肩一晃,堪堪躲过了一缕强劲的指风,丝丝丝,飒飒不断地指风又立刻交错而到。
这倒真的显出的神奇,虽然四周人影散乱,衣衫猎猎作响,飞旋如轮,但柳二呆实际只有一个,如何能在不同的角度出指生风?
难道真有孙悟空那般的神通,拔一撮毫毛便能化身千万? 这当然不是。
只不过他身法太快,轻功造诣已达巅峰,移形换位到了惊人的神速境界。
白凤子的暗示和警告,逼得他露了一手。 但也留了一手。
虽然指风交错,强劲有力,足可洞金穿石,出手却极有分寸,并没指向对方的要害。
因此白凤子总是能在毫厘之差一闪而过。
饶是如此,却也险象环生,她东闪西躲,惊惶失措,在嗤嗤不绝于耳的指风下,已累得粉汗淋漓。
突然,锐啸破空,一线寒光飞射而来。
白凤子骇然低头,顿觉顶上一凉,登是云环散乱。飘落了几络发丝。
“柳二呆,住手……住手……”她惊叫。
寒光是柄七寸短匕,这匕首打从右翼飞来,掠空而过,柳二呆居然在这瞬息之间绕了半个圆弧,人影停在左侧,探臂接在手中。
这一手更漂亮、更神奇,几乎不可思议,称得上江湖一绝。
“住手以后呢?”他问白凤子。
“我头都转晕啦。”白凤子定下神来,理了理飞蓬的乱发,双眉紧蹙,居然答非所问,无限委屈的道:“柳二呆,你好狠的心。”
轻嗔薄怒,别有一番风韵。
她虽然号称凤辣子,但她是女人,没忘女人另外一种本领,此时此刻,竟然撒起娇来。
“狠心?” “你瞧,弄断了好些头发。”
“头发算什么,总比不上一颗脑袋。”柳二呆翻起白眼,冷笑道:“头发断了可以再生,你只小心别弄断了这颗美丽的脑袋。”
“美丽的脑袋?”白凤子双目一亮,惊喜道:“你也觉得很美?”
“可惜脑子里面不美。” “脑子里面?这是什么怪话?”
“你若是真的听不懂,那就不用再问了。”柳二呆眉头一扬,神色显得十分冷峻。
白凤子果然不问。
但她绝非不懂,只是不想研究脑子里的东西,脑子里装着什么,是属于个人隐秘。
“柳二呆,你的身手果然不凡。”她改了话题。 “好说。”
“比我当初估计的要好得多。”白凤子眼珠一转:“我几乎栽在你手里。”
“几乎?你难道没栽?”
“不不,我几乎死在你手里。”白凤子又笑了:“这没说错吧?”
“我并不想辣手摧花。”
“我看得出。”白凤子道:“你是男子汉,铁铮铮的男子汉,只不过想在女人面前逞逞威风,表现英雄姿态而已。”她在笑,笑里有刺。
‘哼,你大概还没吃够苦头。”
“怎么?莫非又想动手?”她的笑变成了冷笑:“这回该轮到我啦。”
她抢占先机,忽然身形一晃,倒飘而起。 起身快,出手更快。
起身、出手,几乎一气呵成。
但见她皓腕一扬,乌光连闪,叭叭,火辣辣的打出三支暗器。
这是三支袖箭,来势强劲无比。
一个看来弱不禁风,娇慵细柔的女人,用的居然是这种霸道的暗器,腕力之强,更是令人难以置信。
柳二呆虽然警觉极高,随时留神戒备,却也不会料到她出手如此之快,尤其在面对面不过五七步距离之下,竟然打出三支袖箭。
凤辣子不是白叫的,果然够辣。
这三支袖箭,虽然只是平常暗器、说不上什么奇巧,狠的是,咫尺之间准头十足,来势又猛又辣,一晃而到,令人猝不及防。
柳二呆一怔之下,几乎没有思考的余地。
躲不掉,闪不开,而且他也只有两只手,纵然双手管用,也难免穿胸一箭。
仓促问他身形一仰,猛向后倒,使出了一式“铁板桥”的功夫,两脚牢牢钉住,背脊几乎贴近地面。嗖嗖,三支袖箭已平滑胸腹而过。
他身子一翻,托地跳了起来。
睁目看去,面前白凤子踪迹已沓,连那紫衣丽人和几个花衫少女也一个不见。
显然,在这片刻之间,都已隐入深林。
看来这三支袖箭只是脱身袍,缓冲一下柳二呆步步紧逼的局面。
若能一击中的,那当然更好。
但白凤子显然没有这种把握,所以她才一面脱身,一面出手,为的是先求脱身自保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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